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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病,讓人以為自己是“活死人”

Erika Hayasaki2015-08-30 17:00:00

這種可怕的疾病會把人變成僵尸,變成活著的、會呼吸的幽靈。這些病人認為他們死了,或者從來沒有存活過,而他們大腦中的某些部分可能是了解人類意識知覺的關鍵。

本文由?Medium 和?Erika Hayasaki?權《好奇心日報》發布。Erika Hayasaki?加利福尼亞大學歐文分校新聞學教授,著有《The Death Class: A True Story About Life》一書。

我到墨西哥城來是為了找尋真正的“活死人”。

國家神經病學與神經外科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Neurology and Neurosurgery)四周環繞著高高的圍墻,只要環顧一下研究所的院子,你可能就會覺得這個地方滿是活死人。二十來個病人慢慢咀嚼著黃色雞腿和小餐包當午餐,且吃得很少。此外,還有一些病人四散在院子里,露出一副無精打采的頹喪模樣。一些病人精神緊張,一些病人面無表情,還有一些病人就那么橫臥在床,在被單下面沉沉入睡,一整個下午都不省人事。一個鼻孔大張的女人轉動著她那瘦骨嶙峋的身軀,瘦削的肩膀重重地壓進床墊。

這里大多數病人都患有普通的神經障礙疾病:精神分裂癥、失智癥、精神病、重度抑郁癥或躁郁癥。但是我想找的并不是這些普通的神經障礙患者。我想找的病患,他們遭受的是一種更加莫名其妙的折磨:他們認為自己已經死了。

這種罕見的疾病叫做科塔爾氏綜合癥(Cotard’s syndrome),很少有人了解這種疾病。患有這一病癥的人心臟仍在跳動,肺部也還在呼吸,但是他們卻否認自己還活著,或者認為自己的身體、器官或大腦已經停止了工作。他們認為他們自己已經超然物外,離開了塵世。

我環顧著這些病人,將目光鎖定到了一個穿著棉布睡衣的 52 歲女人身上。她在一把藍色的人造皮革椅子上蜷縮成一種近似于胎兒的樣子,看上去很性情狂暴偏激,有那么一瞬間她似乎是想沖向她的醫生——或者向我舉起拳頭。她短短的、蜷曲的發絲毫無光澤,一口牙都爛了。她穿著一雙貌似是卡洛馳牌(Crocs)的藍色涼鞋,透過涼鞋的縫隙,我注意到她的腳趾甲都奇形怪狀地扭曲著。她的名字叫做胡安妮塔(Juanita)。她時不時就會告訴醫生,她其實沒有生命。

某些無形的東西讓她顯得格格不入。她是他們中的一員?還是我們中的一員?

自 1880 年第一次出現有關科塔爾氏綜合癥的文字記載以來,全球共發現了超過 100 例科塔爾氏綜合癥。有一位 59 歲的女士聲稱,她覺得自己是“一具正在腐爛的尸體”,然后住進了一家英國醫院接受治療。她告訴醫生,流向她腿部的血液循環已經損壞,她的大腿正在逐漸腐爛。一位 62 歲的西班牙男士不僅認為他自己已經死了,而且覺得自己的性器官消失了。一位日本中年婦女抱怨稱她的大腦“空空如也,什么想法也沒有”,她覺得她的腦袋里似乎沒有大腦,而且她不能講話,因為她“已經喪失了自己的全部詞匯”。

像網上常見的言論那樣把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比作小說中的活死人,是一種相當冷漠麻木的行為。但是我們確實天生就有這種將患有老年癡呆癥和其他失智癥的病人比作僵尸的傾向。神經科學家甚至有過一個類似的結論:“如果說有什么病癥可以告訴人們成為僵尸是一種什么樣感受的話,那毫無疑問就是科塔爾氏綜合癥。”——蒂莫西·維斯提內(Timothy Verstynen)和布拉德利·沃特科(Bradley Voytek)在《僵尸是否會夢到不死之羊:從神經科學角度看僵尸的大腦》(Do Zombies Dream of Undead Sheep: A Neuroscientific View of the Zombie Brain)一書中這樣寫道。

我們喜愛《行尸走肉》(The Walking Dead)這樣描寫頭發毫無光澤、牙齒腐爛、指甲扭曲的嗜血僵尸的電視劇。這些僵尸頭朝一邊耷拉著,搖搖擺擺地走著。我們實在難以相信,他們也曾是我們中的一員。現在,他們退化到了最原始的狀態,他們智力衰退。他們表面上看上去就像是外表骯臟的他們自己——即使他們已經不再是他們自己。

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似乎陷入了這種奇怪的生存—死亡悖論之中。他們覺得自己知道死亡的感受。過去五年里,我一直研究書寫死亡相關的問題。我四處參加討論死亡的會議,甚至還到大學里去上了關于死亡的課程。從模仿瀕死經驗到研究曾經心臟驟停的病人(在被施救復蘇之前他們的心臟曾一度停止跳動)的記憶,我常常在想,因為害怕死亡,我們對區分生死的腦電圖抱有怎樣的懷疑態度,我們多大程度上生活在對死亡的拒斥之中。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一位精神病學家告訴了我一些他在墨西哥城研究的科塔爾氏綜合癥病患的事情后,我登上飛機從洛杉磯出發,把我八個月大的孩子丟給我的丈夫,離開了生命的搖籃去探索死亡的邊緣。

胡安妮塔蜷縮在廉價的藍色座椅上喘息著。她有著玻璃一樣透明的眼睛和容易激動的性情。醫生輕柔地握著她的右手。

胡安妮塔(為保護她的隱私我使用了化名)46 歲的時候入院接受治療。顳葉遭受的撞擊讓她的大腦受到了損傷。此后,她被診斷出了科塔爾氏綜合癥。她抱怨稱自己的四肢消失了,她的身體已經死亡,像一個傀儡一樣空空如也。她失去了工作、進食和生活的欲望。有時,她也會從幻覺中清醒,知道自己有身體、有器官。但是大多數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到現在為止,六年過去了,這是她第 18 次來到這家研究所。

醫生對于造成科塔爾氏綜合癥的神經病學原因知之甚少。一些人認為這其實并不是一種單一的疾病,他們認為這種暫時性的病情常常是由腦炎、帕金森氏綜合癥、腦癌、精神分裂癥、抑郁癥、躁郁癥、低體溫癥或腦部損傷中的幾種疾病混合引起的。因為這種病癥太過沒有典型性,因此世界上許多神經病學家和心理學家甚至不會考慮去識別這種疾病,或者說他們也不知道怎么去識別這種疾病。

但是這一神經精神病學單位的負責人杰西·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Jesús Ramírez-Bermúdez)在尋找這一疾病的神經精神病學病因這條路上可能走得比其他人更遠一些。自 2000 年遇到首例科塔爾氏綜合癥病患以來,他在這家研究所記錄治療的科塔爾氏綜合癥病例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專家都要多——他一共記錄治療了 12 例科塔爾氏綜合癥病患。對他來說,研究胡安妮塔這樣的患者并不僅僅只是為了治療他們。他還想弄明白,當這些病人認為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他們的大腦里發生了什么。“有些人真的能在幻覺之下以一種非常劇烈痛苦的方式在大腦里體驗死亡的感覺,這種病例有著普世價值。”他告訴我。

1杰西·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

那么,除了身體腐爛以外,死亡究竟意味著什么?撇開死亡的物理感受不提,如果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確實失去了對自我的感受,那么理解這其中的原因會給神經科學家和哲學家碰到的一些最為難懂的神秘問題提供一些答案:知覺意識是哪兒來的,我們的自我又是如何產生的?

胡安妮塔現在正在說胡話。我覺得她知道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和我的存在。

“怎么了?”醫生用西班牙語問她。

她開始哭泣,她顫抖著,那皸裂的、有紅色印痕的臉開始變得蒼白起來。

“怎么了?”醫生又問了一遍。

一瞬間,她的眼里充滿了怒氣,一副狂暴的模樣。她在椅子里扭動著,用西班牙語尖聲叫道:“我只希望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把胡安妮塔留在她自己的房間讓她冷靜一下,隨后,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用紙畫了一張她大腦的圖像,用陰影涂出了她腦部受傷的區域,他在電腦上打開了她的神經系統掃描圖,指出了電腦圖像上和陰影部分對應的區域。

胡安妮塔是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碰到過最難治療的病患。她不僅腦部損傷,而且一生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一個破碎的家庭環境之中。“我兒子恨我。”胡安妮塔在接受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會診時曾經說道。她有時候會打她的兄弟,而她的兄弟也會打她。在提到她兄弟時,她說:“我憎恨那個混蛋。”很難說她的科塔爾氏綜合癥有多大程度上是由她的家庭生活造成的。

杰西·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繪制大腦圖像杰西·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繪制大腦圖像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指著掃描圖上胡安妮塔大腦的一部分:她大腦受到損傷的部分左側有一大塊黑色陰影,影響著她的杏仁核。杏仁核是和與自我認知、知覺意識和情感有關的大腦顳葉部分配合工作的。“由大腦左半球產生的積極情緒已經不存在了,她就不能再產生那些積極情緒了,或者說她擁有的積極情緒非常少,”他說,“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她有的都是難過、生氣、緊張或者害怕的情緒。”

盡管胡安妮塔行為怪異,但眼下她并不認為自己死了。過去三年里,她一直在服用抗精神病藥物氯氮平(clozapine),這種藥物減輕了她的科塔爾氏綜合癥。但就算胡安妮塔科塔爾氏綜合癥癥狀最嚴重的時候,她也還是有情感的。而她所擁有的所有這些情緒中最強烈的或許正是最有人情味的一種情緒:痛苦。

“他們常常生活在一種絕望之中,”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這樣形容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這就是為什么他們常常會自殺的原因。”

認為自己已經死了,覺得自己并不屬于這個地球,但自己的軀體卻仍然在這兒傷心透頂、絕望透頂地四處游蕩——這種想法會令人發瘋。這些患者大腦里某些地方肯定有一個想法——哪怕這一想法只是轉瞬即逝,但他們肯定能意識到,他們并不真的是那種埋在地里的死者。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解釋說,當他們意識到這點時,他們就會做出一些事情努力讓自己感受到自己并非真正埋在土里的死者。他們會絕食,會用刀抹脖子,會從屋頂上跳下來。

“這是一種絕望的嘗試。他們想要保留那種感受的能力,他們希望自己能感受到某些東西,任何東西都行。這樣的病人可能會設法讓自己產生疼痛的感覺,因為他們想要更多地感受到自己確實存在于自己的軀體之中。”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UC San Diego)一位神經科學家 VS·拉馬錢德蘭博士(Dr. VS Ramachandran)這樣描寫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如果說抑郁癥有什么最糟糕的情況,有些人可能會認為它最可怕的遠房親戚就是科塔爾氏綜合癥。許多病人一開始只是處于一種焦慮、偏執、恐懼的狀態,就像胡安妮塔一樣,但隨后他們就會變得意志消沉。

胡安妮塔有一個年邁的母親,她常常會到精神內科病房來看望胡安妮塔。母親是胡安妮塔生命中唯一一個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家庭成員。每次來探病的時候,這個瘦弱的女人都會坐在女兒身旁,尋找曾經的她的痕跡,希望她的病情能有所好轉。

和胡安妮塔在一起呆了一段時間以后,我開始覺得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一點也不像僵尸。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可能某天會產生自己其實已經腐爛了的幻覺,但接受治療的他們第二天可能就會擺脫這些幻覺的影響。他們完全是有感受的——這一事實表明,他們只是被困在了他們自己的人間地獄之中。

患者拉斐爾·埃爾南德斯(Rafael Hernández)握著他的妻子吉塞拉(Gisela)的手患者拉斐爾·埃爾南德斯(Rafael Hernández)握著他的妻子吉塞拉(Gisela)的手

76 歲的拉斐爾·埃爾南德斯(Rafael Hernández)在他的餐廳邊上徘徊著,離開了他那心煩意亂的妻子吉塞拉(Gisela)的身邊。吉塞拉在告訴我有關她丈夫那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時,放在格子桌布上的手一再絞扭著。拉斐爾最近剛被診斷出了精神病性抑郁癥和科塔爾氏綜合癥。

“這非常、非常困難,”她開口道,“我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耶穌啊,他備受折磨,他得起來走路,但他會摔倒。(他不斷重復著)同一個過程。倒下,站起來。這是一個相當漫長的學習過程。”

拉斐爾身上的卡其褲和棕色羊毛衫敞開著。他駝背,嘴角總是生氣地向下撇著。他已經好幾年沒有笑過了。“我很害怕。我想現在就跑掉,”他咕嚕道,“有些事情不對勁兒,比你想象中的還要不對勁兒。”

我們坐在這對夫婦生機勃勃的墨西哥城小家里。他們房里裝飾著一系列花紋復雜的花瓶和陶瓷器、郁郁蔥蔥的植物和黃色的墻壁。但是我能清楚地看出一點,拉斐爾現在和這里格格不入。

拉斐爾·埃爾南德斯拉斐爾·埃爾南德斯

吉塞拉平息了怒氣,流著眼淚說起了她丈夫認知能力的下降。拉斐爾曾經和現在完全不同。吉塞拉 15 歲的時候開始和他約會。他喜歡爭論,而且對政治充滿熱情。他總是想要強辯到底。拉斐爾有化學工程碩士學位和經濟學博士學位。但是 10 年前,他的熱情開始消退。他不再那么積極活躍了。吉塞拉外出旅游的時候,他反而更喜歡呆在家里。去年 10 月,拉斐爾開始說他感覺自己已經不存在于這個世上了,他抱怨說他的腎臟和其他器官不再工作了。

“你胃疼嗎?”吉塞拉會問。

而拉斐爾會回答說他根本就沒有胃。

“你的胃可能有點問題,”吉塞拉說,“但是你確實是有胃部的。”

拉斐爾這種不合常理的行為并沒有停止。他告訴吉塞拉,他覺得周圍都是幽靈。他還對她說了些類似“你不是你,你是一個幽靈”這樣的話。

墨西哥人會在鬼節紀念那些他們所摯愛的逝者。節日當天,拉斐爾問為什么那張放了紀念死者的神龕的桌子上沒有他的照片。他認為自己應該收到人們祭祀的食物和龍舌蘭酒。

最終,他說起了自殺。拉斐爾在幾個月里瘦了 44 磅,他住進醫院,插上了胃管。

拉斐爾、妻子和他們的女兒拉斐爾、妻子和他們的女兒

拉斐爾的妻子訴說他的痛苦處境時,拉斐爾垂著頭聽著。吉塞拉握住了他的手,他也反握住了她的。在研究所的照料下,拉斐爾接受了一個月的電休克治療。這種療法可以改善或消滅病癥,有時候可以完全治愈病人。

吉塞拉說,那之后拉斐爾的病情有了巨大的改善。但是她擔心他的病情現在又開始惡化了。最近,他抱怨說他的牙齒沒用了,因此他覺得自己沒法好好地咀嚼消化食物。他的醫生說他的牙好好的。他是患了科塔爾氏綜合癥。

我問拉斐爾他能不能描述一下感覺自己已經死了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他虛弱地用英語答道:“我一切的過去、經驗、興趣,我的博士學位,我的經濟學博士學位(都消失了)。現在,我沒有了記憶的能力。”

和其他病例一樣,拉斐爾的科塔爾氏綜合癥始于抑郁。雖然這樣一來人們可能會得出結論,認為抑郁就是造成科塔爾氏綜合癥的原因,但是拉馬錢德蘭博士說:“大多數深受抑郁困擾的人不會說他們已經死了,他身上肯定還發生著一些別的什么。”

科塔爾氏綜合癥并沒有列入《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之中。真正確診這一疾病的唯一方法就是進行精神檢查,排除其他類似疾病,諸如失認癥——失認癥是一種會讓人感覺自己身體的某些部分不存在了的精神疾病。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依據醫學文獻提出問題,診斷病例。他確定了一些應當注意的特定問題和答案:

“你患病多久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這意味著對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來說,時間是停止流動的,或者說時間的流動慢得不可思議。)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誰也不是,你根本不存在。”

“你是誰?”

“我什么也不是。”

我不由得懷疑:如果一個醫生認為病人的某些行為舉止是源自妄想性抑郁癥、精神錯亂、失認癥或者別的一些什么疾病,其他醫生能不能認為那是源于科塔爾氏綜合癥?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查看胡安妮塔的大腦掃描圖像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查看胡安妮塔的大腦掃描圖像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對于科塔爾氏綜合癥的病因有他自己的理論。他研究胡安妮塔的行為好些年了,他發現,當被要求識別一些顏色、動物、水果和蔬菜時,胡安妮塔的得分往往很低。就像其他受語義性失智癥折磨的人一樣,胡安妮塔不能把事物正確地聯系起來。她在另一項要求被試者解釋或理解“瓶子”、“碗”等詞匯的測試上也遇到了問題。

一種類似的神經網絡斷開癥狀,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可能會覺得自己的器官不工作了、生命不存在了。胡安妮塔的大腦損傷影響到了她的大腦聯系認知與行為的顳葉前部,這讓她的語義記憶受到了一定的損傷。這種死亡的幻覺和語義處理功能上的損傷會不會僅僅只是一種罕見的巧合?還是說這兩種情況之間存在一定的聯系?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想要找到這其中的答案。

遇到胡安妮塔兩年后,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碰到了一個可以幫助解開這一謎團的女人“A 小姐”。A 小姐是一個 56 歲的病人,她同時患有科塔爾氏綜合癥和語義性失智癥兩種疾病。她無法理解“洗衣店”這個詞的含義,也沒法說出筆、鞋子、玻璃之類的物品和下巴、頭發、鼻子、膝蓋等身體部位的名稱。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神經病學家馬里奧·門德斯(Mario Mendez)一起對這位女士進行了研究。他們注意到她是一個素食主義者,但是她也不理解“素食主義者”這個詞的意思。她還忘記了素食主義的概念,甚至開始吃起了肉食。

在測試中,A 小姐認不出她所看到的 24 張著名人物的臉中的任何一張,不過她能認出鏡子里自己的臉。她抱怨說自己渾身疼痛,但是卻不能說出具體的器官,沒法說明白自己到底哪里疼。“我正在從身體內部開始慢慢死去。”她說。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和同事對 A 小姐的腦部進行了磁共振掃描,掃描圖像顯示,她大腦左側的顳葉區出現了萎縮,而那里正是影響語言和感知圖像理解的區域——胡安妮塔的大腦損傷影響到的也是這些區域。

大腦語義神經網絡讓我們能夠明白世界具體有形的那些部分的作用。你知道筆記本電腦能為你做些什么,你知道敲打鍵盤上每一個鍵有什么用,你知道怎么按下正確的按鈕發送電子郵件,你知道怎么在 Google 上搜索,你知道怎么社交。如果沒有這些語義神經網絡建立那些連接,你眼前的電腦對你來說就會是一堆沒有用的零件。這個世界將會失去意義。

醫生提出,一個人對自己身體的語義認知的缺失——他可能不知道他的身體是怎么工作的,不知道身體在世上的作用——這種缺失在一些情況下可能會引起人對于死亡的幻覺。但是,不知道你自己肝臟或心臟的作用怎么會讓你否認自己的存在呢?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和其他醫生在國家神經病學與神經外科研究所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和其他醫生在國家神經病學與神經外科研究所

你可能會把生活看成一個簡單的等式:對事物的認知+情感=意義。去掉任何一項,這個等式就不成立了。

語義神經網絡賦予了世界上那些具體有形的部分(比如電腦或者碗)以作用,而(在人的記憶、目的和行為方面起到至關重要作用的)大腦邊緣系統則能讓你明白你為什么要在鍵盤上敲打。我想寫點東西告訴這個人我有多生氣。邊緣系統也能讓你明白你為什么在喝東西。外面好冷,我想要些暖和的、熱氣騰騰的東西。

要是科塔爾氏綜合癥是同時受到語義神經系統和邊緣系統兩者的影響呢?去年,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遇到了一個 50 歲的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她的家人在一次她試圖自殺后把她送進了研究所。這位患者聲稱她能聽到上帝的聲音——上帝告訴她,她的孩子就要死了,而且他們的骨頭和血肉都會從他們身上剝落。

她讓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想起了拉馬錢德蘭博士提出的理論。這一理論考慮了科塔爾氏綜合癥和另一罕見疾病卡普格拉綜合癥之間是否存在一些相似性。患有卡普格拉綜合癥的病人大腦面部識別區域和大腦邊緣系統的杏仁核之間的聯系斷開了,因此患者沒法認出自己認識或摯愛的人。

拉馬錢德蘭博士測量了一位 30 歲的卡普格拉綜合癥患者的情緒。這位患者在一場交通事故后陷入了昏迷,等醒來后他卻把自己的父親當成是一個騙子。拉馬錢德蘭博士統計了他對潛在刺激物的反應。看到父母的照片時,這位患者并沒有表現出比看到陌生人照片時更多發自內心的反應,這表明他在看到父母時沒有溫暖、保護或者愛之類熟悉的感情。

拉馬錢德蘭博士預測,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可能喪失了全部的情感反應,他們不僅對人臉沒有反應,而且他們對性愛或者暴力這種具有刺激性的圖像也沒有反應。他們全然沒有這些感受。拉馬錢德蘭博士推斷,對于那些擁有死亡幻覺的病患而言,所有感受辨識的區域都和邊緣系統切斷了聯系。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在他的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身上測試了這一理論。他用電極接觸患者的皮膚,測量她的皮膚電反應,以此評估她的心理和生理上受到的刺激。她的反應?電極測量到的情緒方面的信號非常微弱。從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對他有自殺傾向的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的測試來看,拉馬錢德蘭博士的假設似乎有可能是正確的。患者對于某些刺激的感覺開關似乎關上了。她的邊緣系統很大程度上已經沒有了反應。碰到要做出情緒回應的時候,她就麻木了。她和她自己——她的身體以及這身體在世上的位置——分開了,她和她這些部分的情感意義也失去了聯系。

這些現實世界和人精神的聯系具體為什么、怎樣或者在哪里保持,一個幾乎沒有任何情感或者感覺麻木的人為什么可能會想要自殺,這兩個問題同樣令人費解。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說,這一證據表明,科塔爾氏綜合癥和其他精神疾病一樣都是由這些不同身體部位之間復雜的相互影響引起的,這表明,人的自我意識并不僅僅是由大腦某個特定的區域產生的。

這種錯綜復雜的交互影響可能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自我的某些神秘之處。“實證科學、經驗主義不會考慮人的靈魂,也不考慮是什么構成、決定了人類本身。”神經學家奧利弗·薩克斯(Oliver Sacks)在觀察一個失去了自己記憶的病人時曾經這樣寫道。薩克斯提出了一個問題:他的病人有沒有可能因為疾病而“失去了自己的靈魂”?

一天下午,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和我一起開車去了奎奎爾科(Cuicuilco)金字塔。這座長滿草的、用石頭一絲不茍堆積起來的小山丘在鬼節的時候就是墨西哥城居民的麥加。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告訴我,人們會用頭骨和黃色的萬壽菊來慶祝這個節日,呼喚(逝者的)靈魂歸來。活著的人留下他們所摯愛的逝者最愛的食物和糖果作為供品,鋪開被鋪讓復活的死者歸來時可以休息。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對于這一傳統的描繪讓我想起了我童年時候去日本時的經歷,想起我那信奉佛教的阿姨是如何在祭壇上為我去世的祖父上香、供奉日本清酒的。我們中有許多人都是聽著關于靈魂的故事、聽著死后生活的故事長大的——不管是以什么樣的形式,我們都聽過這樣的故事。在《拒斥死亡》(The Denial of Death)一書中,恩尼斯特·貝克(Ernest Becker)說,對我們自身死亡的意識讓我們每個人都努力通過我們的行為和選擇實現某種“不朽”。

拉米雷斯-貝穆德斯醫生告訴我,他是在和他的鄰居同樣的鬼節傳統的陪伴下長大的。但他對于大腦的興趣和他的祖國對靈魂的信仰并不相符。他告訴我,在墨西哥,神經病學家并不會受到像在美國或是其他國度一樣的尊重。人類的自我,或者說靈魂可以歸結為一團混亂的情感、知覺和神經連接,僅僅因為神經連接上的一些斷裂就會發生改變,這種想法很難讓人接受。

我們不想相信,這些讓我們成為我們自己的部分能夠這么輕易就被抹殺。就像一切扣人心弦的啟示錄故事中所說的那樣,這一切都和我們有關。我們的生存、我們的延續和情感。我們在考慮那些精神病患者、腦損傷患者的事,考慮那些失去了他們的記憶或他們自己的病人的事情時,通常也都是為了我們自己。大多數精神錯亂的人會擔心他們失去了哪些能力嗎?這就好像在問死去的人他們是不是會為自己的死亡著急。

我們在生與死之間劃定了一條界線。我們自己在強行區分出這條界線,而且為它爭論不休。生命實際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它又是在什么時候才算正式走到了盡頭?“當你失去理智時,你就失去了你自己,”勞倫·凱斯勒(Lauren Kessler)在《與玫瑰共舞》(Dancing with Rose)一書中提到自己在失智癥相關治療機構工作的經歷時寫道,“行尸走肉。你給我任何東西都行,就是別讓我得這個病。”

我們沒能意識到,其實他們就是我們。如果要說科塔爾氏綜合癥患者和小說里的活死人有什么共同點的話,我現在明白了,他們之間的共同之處就在于,他們兩者都讓我們得以對生與死之間的那條界線進行觀察審視,讓我們幻想著那條界線,對它好奇不已。那條界線像血管一樣細,像情感一樣容易受傷,像我們的自我意識一樣脆弱。


翻譯 ?is譯社 錢功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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